中度桥之战：忠义的墓志铭，背叛的耻辱柱

两千忠骨以死殉国，二十万大军不战而降。

– 出兵 –

开运三年（公元946年）十月，后晋少帝石重贵以杜威（杜重威，避石重贵讳改名杜威，本文全部用杜威）为主帅，李守贞为副，出兵北伐。

诏令天下：“专发大军，往平黠虏，先收瀛、莫、安定、关南，次复幽、燕，荡平塞北。”

石重贵认为中原大军所至必定望风归附，因为契丹的瀛洲刺史刘延祚早就送来密信，希望可以举城归附，信中言说：“城中契丹兵不满千人，请朝廷发兵收复，愿为内应。”

石重贵不知道的是，献城只是契丹放出的诱饵，他更不会想到这次出兵将是晋王朝的最后一战。

– 犹疑不定 –

十一月十二日，杜威率军抵达瀛洲（今河北省河间市）。此时瀛洲城门洞开，城中寂静无人，但杜重威疑心有诈不敢进城。

经探报得知，守城的契丹将领高谟翰早已领兵撤离，杜威随即派梁汉璋率两千骑兵追击，不料梁汉璋在南阳务遭遇契丹军五千骑兵，寡不敌众，战败身亡。

杜威本就怯懦畏战，得知梁汉璋兵败，马上率军南撤。

当时瀛洲附近束城（今河北省河间市束城镇）等多个县请求归降，杜威非但没有纳降，反而焚烧当地房屋、劫掠妇女，随后继续南撤。

就在杜威南撤之际，耶律德光率契丹大军开始大举南下，从易州（今河北省易县）、定州（今河北省定州市）出发，兵锋直至恒州（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）。

杜威退至武强（今河北省衡水市武强县），得知契丹大军南下消息，打算自冀州、贝州继续南撤。此时，张彦泽自恒州率兵前来与杜威回合，张彦泽此前曾多次与契丹交战，认为契丹军可破。于是，杜威下令大军调转方向，以张彦泽部为前锋，北上恒州迎敌。

– 中度桥 –

十一月二十七日，杜威率军抵达中度桥。

所谓中度桥，是一座联通滹沱河南北两岸的简易桥梁，北岸数里之外便是恒州城。

这年秋季以来一直多雨，此时虽已隆冬，但是河面并未冻结。滹沱河并不深，但水流湍急，且河底多流沙，加之水冷，大军无法涉水过河，中度桥便成了渡河的必经之路。

此时，契丹军已经先行占据了中度桥。张彦泽率骑兵前去夺桥，契丹军迫于骑兵冲击，焚毁桥面退守滹沱河北岸。

此时李榖向杜威和李守贞献计：可以多找些木棍扎成三脚架，置于河中，上面再铺上柴草、泥土，可以迅速架成一座过河的简易桥梁。我军距离恒州近在咫尺，派人秘密潜入城中约定举火为号，城中组织死士趁夜出城突袭契丹军营，大军趁机渡河，双方里应外合，契丹军可破。

诸将都认为此计可行，唯独杜威不同意，反倒把李榖派到南面的怀孟（今河南焦作孟州）督运军粮去了。

契丹方面推断，焚毁桥面无法真正拦住晋军，一旦晋军渡河成功，与恒州守军合兵一处，将难以应对。本已准备先行撤兵，不料军士来报，晋军居然开始在南岸修筑营垒，像是要做持久战的打算，于是便打消了撤退计划。

– 被困 –

晋军按兵不动，战机便倒向了契丹方面。

契丹军精锐继续正面牵制晋军，保持隔河对峙之势，暗中派遣萧翰、刘崇进率一支偏师，沿滹沱河向西，从上游秘密渡河，绕到了晋军后方，一路南下成功夺取了栾城。栾城失守，晋军的粮道和退路便被切断了。当时栾城之中尚有千余守军，契丹军突然兵临城下，守军毫无准备，慌乱之中便投降了。

十二月初一，李穀密奏朝廷，详细说明了前线危急形势，请求御驾贵亲临滑州（今河南安阳滑县）督战，并派遣高行周、符彦卿扈从，同时增兵澶州（今河南濮阳市及山东莘县南部）、河阳（今河南焦作孟州市），以应对契丹大军南下。

初三，朝廷收到李榖密奏。之后也采纳李穀建议，派高行周、符彦卿守澶州，景延广守河阳。

初四，收到杜威奏报，前线危急，请求朝廷增兵。此时朝中已无兵可派，只能调发皇宫守卫数百人前去支援，又紧急征调河北及滑州、孟州、泽州、潞州粮草五十万送往前线。因筹措紧急，各地民怨沸腾。

初五，杜威再次奏报前线告急，但是这次信使返回时被契丹俘虏，自此朝廷与前线通信断绝。

– 必死之战 –

奉国军都指挥使王清，在危局中看到了一丝生机，只要能渡河进入恒州城，大军便还有生机。

王清向杜威请战：“此地孤立无缘，且粮草将尽，守此无益，此地离恒州不过五里，末将愿率两千步卒为前锋，为大军夺桥开路，请元帅率军跟随在后，只要进入恒州城，局势便可转圜。”

这次杜威同意了，并且派宋彦筠与王清一同前往。

王清率队突袭北岸，一举在契丹军防线上打开缺口。

但杜威没有下令大军跟进。

契丹军迅速反扑，宋彦筠部被击溃，宋彦筠跳入水中，只身游到南岸得以活命。

北岸只留下王清孤军奋战。

王清看了看南岸沉默的晋军大营，心中已经了然，他环视四周拼杀的军士，高声喊道：

“主帅手握重兵，坐视我等被围不救，必有二心。我，王清，蒙受国恩，不愿降于胡虏，愿从者，随我死战报国！”

"我等愿随将军死战！"两千军士，无一人后退。

天已傍晚，滹沱河水一片鲜红。

王清战死，享年五十三岁。两千军士无一生还。

王清，字去瑕，洺州曲周人（今河北省邯郸市曲周县），家中世代为农。王清自幼身强力壮，为人勇敢，品行端厚，乡里颇有美名。早年从军投在李嗣源帐下，逐渐被提拔升至小校，后因军功被赐"忠烈功臣"。后晋元福六年，随高行州平定安从进叛乱，有"先登"之功。元福八年，奉诏驻守邺城，九年，契丹南下兵围邺城，王清坚守孤城，直至契丹退兵。

– 不战而降 –

杜威早已起了二心，耶律德光以中原皇帝为筹码引诱杜威投降，杜威欣然同意。

十二月初十，杜威暗中埋伏甲士逼迫诸将在降表上署名，诸将愕然，无人敢言，只得听令行事。

随后，杜威下令全军营外列阵，军士们以为终于要与契丹决战了，全部跃跃欲试，结果杜威说道："主上失德，猜忌于我，如今大军被困，粮草耗尽，我愿为诸君谋一条生计。"随后下令全军卸甲。

全军恸哭，声震原野。

– 京观 –

契丹人在中度桥战场立了一座"京观"。

后汉高祖刘知远即位后派人填平了这座京观，追赠王清太傅。

同年，王清之子在家乡洺州立了一座衣冠冢，招魂安葬。

– 亡国 –

耶律德光命令张彦泽率两千骑兵为先锋，南下直取开封。

张彦泽倍道兼程，连夜渡过白马津（古黄河渡口，今河南省安阳市境内）。

开运三年十二月十六日，杜威投降的消息刚传到开封，当晚（也可能是第二天凌晨）张彦泽已经自开封城封丘门斩关而入，十七日清晨，兵临皇城明德门外。

石重贵无计奈何，只得奉降表：“孙男臣重贵，祸至神惑，运尽天亡，今与太后及妻冯氏举族于郊野面缚待罪。”

张彦泽纵兵大掠，两日方息，开封城被洗劫一空。

耶律德光封石重贵负义侯，安置在黄龙府（今吉林省长春市农安县）。开运四年正月十七日，石重贵及后宫百余人一同北迁。

石重贵途经中度桥，见到杜威营寨，长叹道："天啊，我石家不曾亏待与他，竟被这个乱臣贼子害得家破人亡！"叹罢恸哭而去。

参考资料

[1] 《旧五代史》 [北宋] 薛居正

[2] 《新五代史》 [北宋] 欧阳修

[3] 《资治通鉴》 [北宋] 司马光

关于中度桥之战晋军兵力：《辽史》记载杜重威率军二十万投降，《旧五代史·杜重威传》记载杜重威率十万人投降，推断中度桥之战后晋兵力在十万至二十万之间，算上随军民夫等应该有二十万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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