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荣重整河山路·首战高平：赌上国运的亲征

“世宗区区五六年，取秦陇，平淮右，复三关，威武之声震慑夷夏，而方内延儒学文章之士，考制度，修通礼，定正乐，议刑统，其制作之法皆可施于后世。”

——《新五代史》欧阳修

▍灵前继位

后周显德元年（公元954年）正月，太祖郭威驾崩，养子郭荣于灵前继位。

周太祖郭威在位仅短短三年，而郭荣因遭枢密使王峻忌惮排挤，长期出镇澶州。直至广顺三年，郭威离世前一年，郭荣方得返回开封，拜开封府尹，封晋王，即所谓"亲王尹京"。短短一年，不足以让郭荣在朝野和军中建立足够威望。此时外敌环伺，藩镇拥兵虎视眈眈，一众文臣冷眼旁观，朝局危如累卵。
郭荣继位不过十余日，更大的挑战降临——北汉刘崇联合契丹，兴兵五万，南下犯境。
这一年，郭荣三十三岁。

▍乘丧犯境

北汉刘崇乃刘知远之弟、淮阴侯刘赟生父。因郭威诛杀刘赟，刘崇称帝自立，与后周势不两立。郭威在位时，刘崇便多次联合契丹南下，皆以失败告终。刘崇自知不敌郭威，遂偃旗息鼓，静待时机。

听闻郭威驾崩，刘崇大喜："郭威已死，父债子偿！趁国丧之际，朝局动荡，新君根基未稳，正是出兵良机！"即刻遣使向契丹求援，举兵南下。

显德元年二月，契丹遣大将杨衮（耶律挞烈）率骑兵万余抵达晋阳（今山西太原晋源区一带）。随后，北汉刘崇亲率兵马三万，以张元徽为前锋，联同契丹军自团柏谷（位于今山西省晋中市祁县北团柏村以北）南下，逼近潞州（今山西省长治市）。

北汉与契丹联军屯兵梁侯驿（位于今山西省长治市，乃古平洛古道之重要驿站，因附近北朝梁侯寺得名，连接晋阳与潞州）。昭义节度使李筠遣手下穆令均率步骑两千人迎敌，结果被北汉先锋张元徽设计伏击，损失千余人，李筠被迫退守上党。此时潞州已暴露于北汉兵锋之下，危在旦夕。
潞州扼守太行山南麓，乃通往开封之要道。一旦潞州失守，北汉与契丹联军便可直抵开封。

▍力排众议

郭荣决定御驾亲征。

以冯道为首的文臣皆不赞同：“刘崇自上次平阳兵败，气势消沉，此次必不敢亲率大军。陛下新君初立，朝局未定，不宜轻动，派大将出征即可，不必亲冒矢石。”
郭荣反驳道：“刘崇趁我朝大丧，欺朕年少新立，以为天下可取、神器可图，此次必亲率大军，朕不可不去。当年唐太宗开创帝业，皆是亲征，朕又有何惧？”
"陛下未必学得唐太宗。"回奏者正是冯道。
郭荣不悦：“刘崇乌合之众，苟遇王师，必如泰山压卵。”
"陛下是泰山吗？"冯道再次回奏。
"朕意已决！"郭荣愤然道，“北汉欺我新丧，朕不亲征，何以正国威、安民心！”

郭荣绝非意气用事，他心中明白：
身为天子，派一员大将前去迎敌，自己坐镇中枢，这确是最稳妥之选。
然何人可派？如今北汉与契丹联军已兵临潞州，一旦潞州失守，不日便可兵至开封。此等局面之下，这些拥兵在外的藩镇里有没有杜重威、张彦泽，又有几个呢？
若真的藩镇倒戈，待到兵临城下之日，人心思变，还能有几人愿意保我大周？
今日这些劝谏的文臣，怕是又要整整袍冠，出城迎立新君，博一个拥立之功。
真到那时，朕又当如何？难道做下一个石重贵吗？
亲征！此战事关大周国祚存续，要确保万无一失，只能御驾亲征！

▍激战高平

显德元年（公元954年）三月初三，郭荣诏令各路兵马：

天雄节度使符彦卿率兵自磁州固镇袭击北汉军后方，以镇宁节度使郭崇为副；

河中节度使王彦超率兵自晋州向东，攻击北汉军侧翼，以保义节度使韩通为副；

马军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樊爱能、步军都指挥使清淮节度使何徽、义成节度使白重赞、郑州防御使史彦超、耀州团练使付彦能率兵先行向泽州进发，以宣徽使向训为监军。

三月十一日，郭荣率禁军自开封出发。
三月十八日，郭荣抵达泽州，驻扎于泽州东北。
北汉刘崇不知郭荣兵至，未攻潞州城，而是继续率兵南下。当晚，北汉军驻扎于高平之南。

三月十九日，周军前锋与北汉军遭遇，北汉军稍退却。郭荣担心北汉军逃走，下令诸军快速推进追击。
刘崇未逃。他亲率中军列阵于巴公原（高平南部一处开阔平原），大将张元徽居东侧，杨衮所率契丹军居西侧，阵容严整，以待周军。
此时，河阳节度使刘词所率后军尚未抵达战场，周军兵力不足，众将皆心存畏惧。
但郭荣斗志旺盛，命白重赞、李重进率军列阵于西侧，樊爱能、何徽率军列阵于东侧，向训、史彦超率精兵居中，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率禁军护卫御驾。郭荣亦披挂上马，临阵督战。

刘崇见周军人少，颇为轻视，对诸将道：“周军不过如此，我自用汉军可破之，不必借契丹之力。”
杨衮策马前出探看周军阵势，回来对刘崇道：“强敌也，切勿轻敌冒进。”
刘崇颇为不屑：“机不可失，请公勿言，一旁观战，看我如何平灭敌军。”
杨衮听后默然不悦。
随后，刘崇令旗挥舞，命东军张元徽率骑兵发起攻击，直冲周军右翼。右翼樊爱能、何徽见北汉军来势凶猛，未战几合，竟率骑兵逃离战场。余下的步兵无法抵御北汉骑兵冲击，瞬间崩溃，数千步兵阵前解甲，投降北汉。

郭荣见军情危急，率亲兵杀入战阵之中，以振士气。
此时禁军中之赵匡胤对诸将大喊："主危如此，我等还不死战！"又对张永德道：“贼兵全凭一股嚣张气焰，我等力战可破。公麾下多能左手射箭者，请率兵从西侧高地出击作为左翼，我率兵为右翼，两翼合击。国家安危，在此一举！”
张永德随即与赵匡胤各率两千人，左右两翼出击。赵匡胤作战颇为勇猛，身先士卒，冲锋在前，所部士兵个个死战，无不以一当百，北汉军望风披靡。
其他禁军将校亦纷纷挺身而出。内殿直（禁军中皇帝贴身护卫）马仁瑀大喊一声：“若是使御驾受敌，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用！”（使乘舆受敌，安用我辈！）随即跃马引弓，连续射杀数十人，士气愈加振奋。
殿前右番行首（禁军殿前司右番队长）马全乂对郭荣道："贼兵气势已尽，将为我擒，愿陛下按辔勿动，徐观诸将破之。"说罢便率数百骑兵杀入战阵北侧。

此时，刘崇已得知郭荣就在周军阵前，于是亲临张元徽阵前，临阵褒奖，并命他乘胜继续进兵，一举击溃周军。
张元徽率骑兵再次冲击，不料战马失蹄摔倒，乱军之中被周军所杀。张元徽乃北汉猛将，张元徽一死，北汉军士气大挫。而此时天气也倒向周军，风向转为南风，周军顺风攻击，个个奋勇，北汉军溃败。
起初，两军列阵之时，刮的是东北风，风向于周军不利，待到两军交战时，风向突然转为南风，而张元徽意外死于阵前，更是让北汉士气雪上加霜，种种巧合叠加，只能说运气不在北汉一方。
刘崇见兵败，挥舞红旗收兵，然此时军心已散，溃散的北汉军根本不听节制。一直在一旁观战的杨衮忌惮周军气势，也不敢派兵救援，且杨衮对刘崇之前言语怀恨在心，见战局已无法挽回，径自率契丹军撤退了。

战至傍晚，后军刘词终于赶至战场。刘词沿途遇到了逃跑的樊爱能、何徽。此二人对刘词道："大军已败，不必向前了。"刘词未听，继续率兵北上。
此时北汉刘崇手中还有万余人，沿山涧列阵。刘词后军抵达后，周军迅速合并一处再次攻击北汉军，北汉军大败溃逃，北汉枢密使王延嗣被杀。
周军一路追击北汉军至高平。
此战后，山谷中尸体满地，北汉军丢弃的辎重、器械、牲畜不可计数。

刘崇侥幸自乱军中逃脱，身边只剩百余名亲兵。刘崇担心被周军发现，只得身穿粗布、头戴斗笠，乔装改扮，沿山中小路向晋阳方向逃窜。夜晚山中迷失方向，抓来当地村民做向导，不料还是跑错方向，朝晋州方向去了（晋州在高平东面，乃后周地盘），跑出数百里才觉察，一怒之下杀了向导，改道向北，骑马狂奔，昼夜不停。刘崇这一路逃亡极为狼狈，精神高度紧张，一路上常常刚要吃饭，听闻一点周军风声，立刻起身上马。此时的刘崇已经年近六十，经不起如此昼夜骑马逃窜，逃到晋阳时，气力已几乎耗尽。

大战结束当晚，郭荣野外就地扎营。之前逃走之樊爱能、何徽听闻周军大捷，率士卒回来了。
此前樊爱能、何徽率领数千骑兵一路向南逃窜，并且沿途劫掠辎重粮草，残杀运送粮草之役夫。郭荣几次派近臣或亲军追赶两人，命令他们率部返回，皆不肯奉诏，甚至有些使者还被军士杀害。二人率兵沿途散布谣言：“契丹大军到了，官军大败，余下之人皆已投降了。”
樊爱能、何徽返回后立刻被收押，听候发落。

三月二十日，周军在高平驻扎休整，于投降之北汉军卒中选数千人，送去戍守淮河，余下两千多人，赏赐路费遣散放还原籍。

▍斩将立威

显德元年三月二十三日，郭荣率大军抵达潞州。

大战已过，到了行赏罚之时。

郭荣欲杀樊爱能、何徽等以整肃军纪，然顾虑二人乃累朝旧将，杀了恐引得军中动荡，正在犹豫不决。
这日郭荣于帐中休息，张永德正在一旁侍奉，便与他议论此事。
张永德对郭荣进言道：“樊爱能等人素来无大功，皆是滥竽充数之辈，临阵脱逃，死不足惜。陛下欲统一四海，军法不立，纵有百万之众，又如何指挥得动？”
郭荣听后大喜，长身而起，猛得将枕头掷于地上，大呼：“说得好！”
随即下令，将樊爱能、何徽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余人，全部诛杀。
这一杀，让五代以来之骄将惰卒心中有了畏惧，军中亦不再有姑息之政，从此军法森严，令行禁止。

高平一战让郭荣看到了禁军中多年之积弊。过去禁军皆世代承袭，人情关系盘根错节，人员冗杂，战力疲弱，大战之时不堪重用。郭荣曾感慨：一百农夫未必能养一名甲士，为何用民脂民膏，养这些无用之物？
郭荣回京之后立刻着手精简禁军，裁汰老弱，又从各藩镇征召精壮之士编入禁军。自此禁军实力大增，此后征战四方皆有赖此次选拔。

此战，赵匡胤战功卓著，郭荣提拔他为殿前都虞侯，领严州刺史。自此，赵匡胤便成了郭荣麾下最为得力之战将之一。

▍班师回朝

高平大捷之后，郭荣决定乘胜追击，遂命符彦卿等率兵继续北进。
显德元年四月，北汉盂县（今山西省太原市阳曲县大盂镇）降，符彦卿军临晋阳（今山西省太原市）城下。
起初，郭荣只是想在晋阳城外耀武扬威一番，并未动攻打晋阳之念头。然而深入北汉境内之后，北汉百姓纷纷献出食物欢迎周军，控诉北汉赋役繁重，愿意供给军需，助力周军攻打晋阳。
郭荣听闻消息之后，动了吞并北汉之心。
但大军十余万聚集于晋阳城外，不免劫掠周边百姓，北汉百姓失望，皆逃入山中自保。郭荣马上下令，禁止劫掠百姓，并派人安抚，承诺减免当年的租税，同时征发泽州、潞州、晋州、绛州、磁州、隰州及山东近便诸州民夫运粮供给大军。
此后，周军又连克了多个州县，至显德元年五月，符彦卿部已至忻州，与契丹南下之援军遭遇。
显德元年五月二十三日，符彦卿部与契丹军作战不利，史彦超战死，符彦卿向晋阳方向撤军。此时天气多雨，大军出征已久，士卒疲惫，北线作战不利，郭荣决意班师
六月初二，郭荣命匡国节度使药元福断后，大军撤退。

六月二十七日，郭荣返回开封，途中他拜谒了嵩陵（郭威的陵寝）。

高平之战，成功挫败了北汉南下攻势，但攻克的州县大都在撤军之后被北汉收复了。

不过，高平之战的意义不单单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。

高平一战最重要的是让郭荣站稳了脚跟，让后周王朝在中原站稳了脚跟。

高平阵前周军几近崩溃，若非郭荣亲临前线督战，战局断无回转余地，后周就此衰亡亦未可知。而战前郭荣力排众议御驾亲征，此战胜利，也让他从此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，为日后推行各种改革和新政铺平道路。

此战过后，北汉元气大伤，短时间内无力南下，为后周争取了一个相对安定之发展窗口期。

但五代的乱世，远未结束，西有后蜀虎视眈眈，卡住关中要道；南有南唐富庶强盛，觊觎中原。

郭荣整顿河山之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
参考资料

[1] 《旧五代史·周书·世宗纪》 [北宋] 薛居正

[2] 《新五代史·周本纪》 [北宋] 欧阳修

[3] 《资治通鉴·后周纪》 [北宋] 司马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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