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小：千年西陵松柏下，何时待得青骢马
“几回错认青骢马，著处闲乘油壁车。”
在杭州西湖边，孤山路西泠桥头，有一处墓，墓碑上写"钱塘苏小小之墓"，墓上有亭一座，名曰"慕才亭"。
苏小小是谁，为什么被葬在这西泠桥头？"慕才亭"慕的是又是谁？
[壹]
苏小小应该是南齐时期钱塘著名歌妓，生平不详，只有一首乐府民歌传世："妾乘油壁车，郎跨青骢马。何处结同心？西陵松柏下。“歌谣收录在南朝徐陵编的《玉台新咏》，署名为"钱塘苏小”。
油壁车是当时歌妓出行的交通工具，青骢马是贵族少年的象征，在今天看来或许是才子佳人的画面，在当时却隔着跨不过的阶级鸿沟。但是她还是勇敢地发出了"结同心"的邀约，相约西陵松柏下，只是"松柏"往往无关风月，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墓冢所在，隐隐暗示了这段爱情最终悲剧收场。
唐代李贺有《苏小小墓》：“幽兰露，如啼眼。无物结同心，烟花不堪剪。草如茵，松如盖。风为裳，水为珮。油壁车，久相待。冷翠烛，劳光彩。西陵下，风吹雨。”
李贺描写了一个深情的苏小小，即便身死为鬼，也不忘所爱，只是生死殊途，久相待，等来的也只是"西陵下风吹雨"。
李贺一生也如此，空负奇才无人赏识，同样的"无物结同心"。
宋人笔记中苏小小的故事得到了进一步丰富。北宋何薳在《春渚纪闻》中记录了"司马才仲遇苏小"的故事：
相传司马才仲（司马槱，字才仲）早年在洛阳，一日在寓所休息，梦中见一貌美女子款款而来，手执檀板唱道："妾本钱唐江上住，花落花开，不管流年度，燕子衔将春色去，纱窗几阵黄梅雨。"司马才仲听后甚是喜爱其唱词，便询问曲名，女子答曰黄金缕，并与司马才仲相约日后相会于钱塘江上。
后来，司马才仲经苏轼举荐，得授钱塘幕官（钱塘即今杭州）。当时秦少章（秦觏，字少章，词人，秦观之弟）任钱塘县尉，司马才仲便向秦少章讲了自己在洛阳的奇遇。秦少章听后为这首词续了下阙：“斜插犀梳云半吐，檀板轻敲，唱彻黄金缕。梦断彩云无觅处，夜凉明月生南浦。”
不久之后，司马才仲梦中再次于女子相遇，女子谢道："多谢公子，残词得续，我夙愿已了。"司马才仲与同僚谈及此事，同僚皆惊，说道：“公廨之后有苏小小墓，怕是有妖邪。”
不出一年，司马才仲病倒。一日，他所乘的游舫停泊在河塘边，船工见司马才仲携一丽人登船，刚上前招呼行礼，随即船尾火起，船工匆忙跑去司马才仲家中报告，却见家中已是哭声一片，原来司马才仲方才刚刚离世。
明朝弘治初年（明孝宗朱佑樘时期），马浩澜（马洪，字浩澜，钱塘人，有《花影集》）与友人王天璧泛舟西湖上。王天璧善扶乩之术，每当吟咏窘迫，便请乩仙续成，常随身带乩盘。是日，马浩澜请王天璧以扶乩术召仙人，吟诗作对以助兴。
乩盘动后，马浩澜问仙名号，乩盘上写道：“有事即问，问毕告名。”
马浩澜便说：“有句：'捧瑶觞，南国佳人，一双玉手。'久未有对，愿仙成之。”
乩仙随即写道：“趺宝座，西方大佛，六丈金身。”
乩盘之上依旧运笔如飞，不多时又作七律一首："
此地曾经歌舞来，风流回首即尘埃。
王孙芳草为谁绿？寒食梨花无主开。
郎去排云叫阊阖，妾今行雨在阳台。
衷情诉与辽东鹤，松柏西陵正可哀。"
诗后落款：“钱唐苏小小和马先生昨日湖桥首倡。”
看来是苏小小与司马才仲显灵，马、王二人望着乩盘中的诗文惊愕良久，不知何言以对，唯有望空膜拜。。
[贰]
苏小小墓在西湖西泠桥畔的说法，最早始于南宋，南宋吴自牧《梦梁录》中历代古墓一篇有记载：“苏小小墓，在西湖上。”
明代之时墓还在，徐渭还曾前去凭吊，作《苏小小墓》：“一抔苏小是耶非，绣口花腮烂舞衣。自古佳人难再得，从今比翼罢双飞。薤边露眼啼痕浅，松下同心结带稀。恨不颠狂如大阮，欠将一曲恸兵闺。”
徐渭凭吊之余，也发出疑问，“一抔苏小是耶非”，千年之后这一抔黄土之下到底埋的是谁，已不得而知。
清乾隆年间，因乾隆南巡时（1780年）曾问及苏小小墓，但当时仅一个黄土丘而已，乾隆观后略感扫兴。四年后再次南巡，杭州官员连夜修成一座八角石墓，上立一碑，大书"钱塘苏小小之墓"。
沈复在《浮生六记》中记录此事，并感慨道：“小小一名妓耳，自南齐至今，尽人而知之，此殆灵气所钟，为湖山点缀耶？”
清道光年间，重修苏小小墓，在墓上建"慕才亭"，自此便是如今所见苏小小墓的格局。传说有落魄学子鲍仁，受苏小小资助，鲍仁许诺登科之后回来报答，不料来时苏小小已病逝，鲍仁便在苏小小墓上修"慕才亭"。故事纯属传说，无处考证，道光年间修缮直接参考了这段传说。
1929年，西湖博览会期间，因拓宽西泠桥马路，苏小小墓迁至马路西侧，对苏小小墓进行加固修缮，用水泥筑为圆形，并为慕才亭增设了十二副楹联。此次迁墓也发现苏小小墓实为一处空墓，大概当年的杭州官员就是修了座空墓来奉迎乾隆皇帝。
1964年，"西湖大扫除"运动中，慕才亭与苏小小墓被平毁，仅存半截残碑。
1988年，重建慕才亭，但并未复建苏小小墓。
2004年，由园林专家孟兆桢参照民国时期老照片设计，重修了慕才亭与苏小小墓，并请书法名家重新题写十二副楹联。此次重修，墓中有意识地放入了几件当代物品：一张记录重修经过的光盘、一枚印章、一卷当代书法作品、一卷《普庵经咒》。
[叁]
历经一千五百年，真实的苏小小早已不可考，只能在《苏小小歌》中凭吊：“妾乘油壁车，郎跨青骢马。何处结同心？西陵松柏下。”
我们已无法知道歌中的"郎"究竟是谁，也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爱情故事，也许百般曲折、生离死别，也许只是一次无果邂逅。
歌中留了太多的空白，这些留白，让后世文人在一次次创作中，重新塑造了一个活在诗文中的苏小小。
历经千年的传唱，以至于她的墓也成了一个符号，一个在历代文人传诵之中被塑造出来的空冢，历如今竟也演变成了一处文化古迹。
若是苏小小的幽魂还在，看着如今西湖边车水马龙，看着无数游人在自己墓前驻足，不知做何感想，是否还在等待自己的"青骢马"，还是已经放下了"无物结同心"的执念？
青骢马早已被时间淹没，历代墓前题咏的文人骚客也大多被人遗忘，但苏小小的故事却还能以新形式继续演绎千年。
附 慕才亭十二副楹联
桃花流水杳然去，油壁香车不再逢
金粉六朝香车何处，才华一代青冢犹存
灯火疏帘尽有佳人居北里，笙歌画舫独教芳冢占西泠
几辈英雄拜倒石榴裙下，六朝金粉尚留抔土垄中
千载芳名留古迹，六朝韵事著西泠
湖山此地曾埋玉，风月其人可铸金
花须柳眼浑无赖，落絮游丝亦有情
亭前瞻柳色风情已矣，户上寄萍踪雪印依然
且看青冢留千古，漫道红颜本暂时
烟雨锁西泠剩孤冢残碑浙水呜咽千古憾，琴樽依白社看明湖翠屿樱花犹似六朝春
花光月影宜相照，玉骨冰肌未始寒
十载青衫频吊古，一抔黄土永埋香
参考资料
[1]《玉台新咏》 [南朝] 徐陵
[2]《梦粱录》 [南宋] 吴自牧
[3]《西湖游览志余》 [明] 田汝成
[4]《浮生六记》 [清] 沈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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