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镠金书铁券，见证千年后的太平年

钱镠应该想不到金书铁券能在五百多年后真的保他子孙不死。

最近的热播剧《太平年》里多次出现了国家一级文物，钱镠金书铁券，每次场景切换到钱氏宗祠的时候，都能看到供奉在中间位置的金书铁券。

金书铁券是唐昭宗乾宁四年（897年）赐给钱镠的"免死金牌"，表彰钱镠平定董昌叛乱的功绩，承诺可以免除钱镠九次死罪，可以免除子孙三次死罪。

现在金书铁券保存在国家博物馆——的库房，日常展出的是复制品，在浙江省博物馆和临安的吴越文化博物馆也可以看铁券的复制品。

金书铁券上的铭文现在已经锈蚀不全了，根据流传的文献记载，完整的铭文内容是：

“维乾宁四年，岁次丁巳八月甲辰朔，四日丁未，皇帝若曰：咨尔镇海、镇东等军节度，浙江东西等道观察、处置、营田、招讨等使，兼两浙盐铁、制置、发运等使，开府仪同三司，检校太尉兼中书令，使持节润、越等州诸军事，兼润、越等州刺史，上柱国，彭城郡王，食邑五千户，食实封一百户钱镠。朕闻铭邓骘之勋，言垂汉典，载孔悝之德，事美鲁经，则知褒德策勋，古今一致。顷者，董昌僭乱，为昏镜水，狂谋恶贯，流染齐人，而尔披攘凶渠，荡定江表，忠以卫社稷，惠以福生灵。其机也氛祲清，其化也疲羸泰，拯吴粤于涂炭之上，师无私焉，保余杭于金汤之固，政有经矣。志奖王室，绩冠侯藩，著于旗常，流在丹素，虽钟繇刊五熟之釜，窦宪勒燕然之山，未足论功，抑有异数。是用锡其金版，申以誓词，长江有似带之期，泰华有如卷之日，惟我念功之旨，永将延祚子孙，使卿长袭宠荣，克保富贵。卿恕九死，子孙三死；或犯常刑，有司不得加责，承我信誓，往惟钦哉。宜付史馆，颁示天下。”

去掉钱镠那一长串的官职头衔和华丽的修饰词，核心意思用白话概括下来是：钱镠，你平定董昌叛乱，功劳非常大，朕赐你金书铁券，承诺你可以免除九次死罪，你的子孙可以免除三次死罪，犯了寻常的刑法，有关部门也不得对你进行责罚。史馆存档，颁布全国公布。

金书铁券一直作为钱氏传家宝供奉在宗祠，末代钱王钱俶纳土归宋（太平兴国三年，978年），铁券并没有被带到汴梁（可能觉得这是前朝皇帝赏赐，带到汴京不太合适），直到淳化元年（990年）宋太宗调阅铁券，由杭州官员将铁券送入汴京，太宗皇帝观看之后又将铁券还给了钱俶的儿子钱淮濬（当时钱俶已经去世），铁券自此就留在了汴梁，由钱氏后人收藏。后来的仁宗、真宗皇帝都曾调阅过铁券（看来皇帝也好奇免死金牌到底长什么样子）。

宋仁宗熙宁九年（1076年），庆寿公主（宋仁宗第十女，1059年-1142年）嫁给了钱俶的曾孙钱景臻，此后金书铁券一直在驸马府保管。

靖康二年（1127年），汴梁陷落。庆寿公主，当时封号是大长帝姬，幸免于难，没有被金兵掳走。（她是历史上少有的长寿公主，她经历了仁宗、英宗、神宗、哲宗、徽宗、钦宗、高宗七朝，封号多次变更，徽宗朝改公主号为帝姬，封令德行大长帝姬。）大长帝姬和长子钱忱及其他钱氏族人随康王赵构南渡。大长帝姬是当时南渡皇室中辈分最高的，她率上表先拥立康王赵构正位，为稳定当时动荡的朝局贡献不小。宋高宗对她极为尊重，“每与公主会面必先请揖”。建炎元年（1127年），宋高宗恢复其公主称号，封为秦鲁国大长公主，并在台州临海赐宅邸供其颐养天年。从此吴越钱氏一族在台州定居，金书铁券也留在了台州。

陆游晚年写过一篇《跋唐昭宗赐钱武肃王铁券文》记录了自己少年时期跟随母亲拜见大长公主，有幸得见金书铁券："……文僖之孙开府公景臻，尚秦鲁国大长公主。某年十二三时，尝侍先夫人，得谒见大主，铁劵实藏卧内，状如筒瓦。今七十余年，乃得见录本于武肃诸孙槱家。后十字盖文僖手书。某。家旧藏文僖书帖，亦有押字，皆与此同。“武胜军节度使"印，则文僖尹洛时所领邓州节钺也。开禧三年六月乙巳，山阴陆某谨书。”

德祐二年（1276年），南宋灭亡，钱氏后人躲避兵乱途中，铁券不幸落水遗失。直到元至顺二年（1331年，也有说是至顺三年），被一位渔民捞起，台州钱氏后裔钱世圭得悉此事后，出十斛稻米购回了铁券，之后铁券一直被收藏在台州钱氏宗祠。据传这位渔民捞到铁券之后以为是金的，拿斧头在铁券一角劈了一下（现在金书铁券右下角还能看到一处伤痕），结果发现是铁件，就丢在家中，被同村一个老学究知道后，用铁价从渔民手里买走，后来消息辗转到台州钱氏，钱氏后人用十斛稻米赎回了铁券。金书铁券在遗失了五十多年后居然又能回到钱氏族人手中，也堪称奇谈。

洪武二年，明太祖朱元璋想要封赏功臣，颁赐铁券，但是不知道铁券形制，有官员进言说台州钱允一（钱尚德，字允一，钱镠十五世孙，钱世圭之子）有家藏的吴越王钱镠铁券，于是派人去钱家访查，钱允一携带铁券和五位吴越王画像进京，进献给太祖朱元璋。朱元璋命礼部参考钱镠铁券形制打造本朝铁券，借阅完毕后又还给了钱允一。当时的翰林学士宋濂有一篇《送钱允一还天台诗序》详细记录了此事："……上遣使者即其家访焉。尚德既奉椟劵及五王遗像上之，上御外朝，与丞相宣国公臣善长、礼部尚书臣亮、主事臣肃观之，皇惰悦豫，敕省臣燕尚德于仪漕，恩意有加焉。已而，尚德思东归，陛辞之曰，命还其劵与像，以礼敦遣之。予时待罪禁林，尚德以于知其事颇详，请序其故而繋之以诗……"

《明史·服舆志四》也有记载此事：“洪武二年，太祖欲封功臣，议为铁券，而未有定制。或言台州民钱允一有家藏吴越王镠唐赐铁劵，遂遣使取之，因其式而损益焉。”

洪武二十四年（1391年），钱氏后人钱用勤因涉嫌贪污税粮被判死罪，其子钱怞带金书铁券进京乞求赦免父亲的死罪，没想到居然真的被朱元璋召见，不但赦免了钱用勤的死罪，而且发还了抄没的钱氏田产，铁券也还给了钱怞，由钱氏继续保管。（钱用勤牵扯进的应该是洪武四大案之一的"空印案"，只是这段内容没有找到明确的文献记载，这里参考的是央视国宝档案2016年12月16日内容）

钱镠应该不会想到金书铁券真的有一天能派上用场，而且还是在五百年之后。很好奇朱元璋当时的想法，根据记载洪武二年朱元璋已经见过钱镠铁券了，没道理单纯因为好奇想看下就免了钱用勤的死罪，可能就是赶上那几天朱元璋心情好吧。

明嘉靖年间，台州倭患，钱氏后人携带铁券藏到深山十余年才出。

明末清初，台州被清军攻破，钱氏后人在此携带铁券藏入深山得以幸免。

乾隆二十七年（1762年）清高宗弘历南巡杭州，问及刑部尚书钱陈群钱镠铁券之事，钱陈群令自己的族侄钱选从台州将铁券带到杭州行宫，呈献给皇帝。清高宗观赏铁券之后还提了一首《观钱镠铁劵歌》，并且赏赐了一个紫檀匣子专门收藏铁券。

《观钱镠铁券歌》：表忠观永祀钱塘，铁券却在台州藏。久闻其名未睹物，秋卿同族今呈将。铸铁如瓦勒金字，乾宁岁月犹存唐。皇帝若曰咨尔镠，董昌僭伪为昏狂。披攘凶渠定江表，祲清羸泰保余杭。用锡金版永延祚，克保富贵荣宠长。恕卿九死子三死，承我信誓钦毋忘。徒观剥蚀字漫漶，铁犹如此人何方。龙门致诮带砺誓，赵宋转眼为新王。俊杰识时有弗较，善存桑梓功斯良。其时铁券固不出，南迁后出方膻芗。作歌装匣付珍弆，所嘉谢表㧑谦光。

（不得不吐槽下，诗写的是真不怎么样。）

咸丰年间，太平军功入台州，钱氏后人将铁券沉入井中，避免了被太平军掠去。

清光绪二十一年（1895年），金书铁券被人从钱氏宗祠盗走。光绪二十七年（1901年）有人拿铁券在嵊县出售（今天浙江嵊州），被当时嵊县县令徐印士花四百银元买下。此事被钱氏后人钱文选（钱镠三十二世孙，曾任清政府驻美旧金山领事）获悉，钱文选和兄长钱乙斋，联合嵊县长乐钱氏（长乐钱氏是台州钱氏分支）向这位徐县令施压，最终将铁券以原价赎回，此后一直由长乐钱氏保管。

1942年，长乐被日军占领。长乐钱氏为了防止金书铁券落入日军手中，将铁券涂油蜡封沉入井中，还往井里倒入大量黄泥将井水搅浑，直到抗战胜利才将铁券去除。

1949年5月，长乐解放，1951年，长乐钱氏族人将铁券捐献给，由浙江省博物馆收藏并展览，1959年被调至北京收藏在中国历史博物馆（国博的前身）。

曾经有术士向钱镠建言填平西湖建城可以有千年国运，钱镠说："岂有千年而天下无真主者乎？有国百年，吾所愿也。"钱镠没有填平西湖，成就了如今的西湖美景，钱氏也如钱镠所愿统治吴越九十八年（从唐广明元年881年末杭州始建八都，到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纳土归宋），但是金书铁券跨越了千年，替钱镠见证了这千年之后的太平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