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道之道
“道可道，非常道。”
冯道，字可道，瀛洲景城人（今天河北沧州一带）。冯道生性纯厚，年少时好学，善写文章，安贫乐道。《旧五代史》记载：“虽大雪拥户，凝尘满席，湛如也”，可见其性情。
早年冯道曾在刘守光帐下担任僚属，后唐庄宗时期进入朝为官。
▍五朝十一帝
在五代这样一个乱世，冯道的政治生涯绝对称得上传奇。
自后唐庄宗朝起，冯道先后经历了后唐庄宗李存勖、明宗李嗣源、闵帝李从厚、末帝李从珂、后晋高祖石敬瑭、出帝石重贵、辽太宗耶律德光、后汉高祖刘知远、隐帝刘承佑、后周太祖郭威、世宗柴荣，共计十一位皇帝。其中，后唐明宗、闵帝、末帝、后晋高祖、后汉高祖、后周太祖朝都担任宰职，因此也有"仕四朝相六帝"之说。
冯道在后唐明宗时期首次拜相，先是拜瑞明殿学士（“瑞明"这个称号也是从冯道开始的），后任中书侍郎、刑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也就是所谓的"宰相”。
后唐明宗时期是五代乱世中难得的一段太平年月。明宗天成、长兴年间，粮食丰收，朝廷无事。朝会之后，皇帝常会留下冯道，向他询问民间之事，冯道曾借机劝诫明宗说："臣早年出使中山，途径险要小路，担心马蹄踩空，始终战战兢兢，丝毫不敢懈怠，反倒是行至平地，放松警惕之后意外摔下了马。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如今天下太平就安于享乐，还是要兢兢业业，勤于政务。"明宗深表认同，又问冯道："如今丰收年景，百姓日子是不是好过些？"冯道回答说："谷贵饿农，谷贱伤农。臣记得有聂夷中所做《伤田家》一首：'二月卖新丝，五月粜新谷。医得眼前疮，剜却心头肉。我愿君王心，化作光明烛。不照绮罗筵，只照逃亡屋。'望陛下勉之。"明宗命内侍将诗记录下来，之后经常拿来自勉。
后晋石敬瑭借契丹力量推翻后唐称帝，仍拜冯道为相。当时石敬瑭接受了契丹册封，需要派人出使契丹进献尊号，拜托冯道说：“此事非卿不可”，但又觉得冯道是朝廷支柱，改口道"卿官崇德重，不可深入沙漠"。冯道回道："陛下受北朝恩，臣受陛下恩，何有不可！"随后毅然北行。
冯道即将到达契丹西楼（后来的辽上京临潢府，在今天的内蒙古巴林左旗一带）时，耶律德光想要出城迎接，但被臣下劝阻，因为"天子无迎宰相之礼"，可见当时冯道名声已经传至契丹。耶律德光很欣赏冯道，想将冯道留在契丹，曾说："南朝为子，北朝为父，两朝皆为臣，岂有分别哉！"冯道在契丹，将获得的赏赐都拿去换成了木炭，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：北地苦寒，我要做好常住的准备。耶律德光后来明白了他的用意，将冯道放还。
返回汴京后，后晋朝廷废除了枢密使，归到中书省，并将中书省事务全部交由冯道负责，后来冯道又加司徒、兼侍中，进封鲁国公，此时冯道朝中地位和所受的恩宠达到了巅峰，也是冯道个人政治生涯的巅峰。冯道曾将上表请求退休，石敬瑭不许，派郑王石重贵前去探望，并且带话说："卿来日不出，朕当亲行请卿。"石敬瑭对冯道的倚重可见一斑。
后晋灭亡，契丹大军进驻汴梁，耶律德光问冯道："天下百姓如何可救？"冯道回答说："此时百姓，佛再出救不得，惟皇帝可救。"耶律德光大喜。因为冯道，以及当时耶律德光身边汉臣张砺、韩延寿的努力，汴京的士大夫并未遭到屠戮，契丹军队对百姓掠夺也有所收敛。
后汉高祖时期，冯道仍任宰相，但已不在权力中心，当时朝中大权主要集中于苏逢吉、苏禹圭、史弘肇、杨邠等人，冯道除了参加朝会，平时都在家中自娱自乐，曾做一篇《长乐老自叙》，其中有一句："所愿者下不欺于地，中不欺于人，上不欺于天，以此三不欺为素。"这可以看做冯道晚年对自己一生行事原则的总结。
后周世宗朝，北汉刘崇联合契丹来犯，世宗郭荣欲御驾亲征，冯道劝谏阻止，世宗说：唐初天下草寇蜂拥而起，都是唐太宗亲自平定的。冯道回奏道："陛下得如太宗否？"世宗大怒，罢相，贬为山陵使，不久后冯道病逝。死后追封瀛王，谥号文懿。
冯道整个政治生涯几乎始终在朝廷中枢任职，期间仅几次短暂离开权力中心：后唐庄宗时期丁父忧回乡；末帝时任山陵使后出镇同州（今天的陕西省渭南市一带），但不久便又入朝任司空；后晋太祖时期出使契丹，在北地滞留两年才得以返京；后晋出帝时期再次出镇同州，后移镇南阳（今河南省南阳市）；晋亡后遂契丹北行至常山（今天河北石家庄正定县一带），耶律德光死后返回汴京。
虽久居高位，但冯道生活极为俭朴，常与仆从同食。丁父忧期间，冯道回乡自耕自种，与村民共处，从不摆什么士大夫的架子。遇到收成不好的年景，冯道还把自己积攒的俸禄全部拿出来赈济乡里，而自己只是住一间茅草屋，但也安然处之，毫不介怀。
冯道为人很幽默随和，执掌中书省时有个叫李导的举人，拿着文章来拜见他。冯道看到他名字，就开玩笑说：“老夫我名叫道，这名字用了很久，又久居相位，秀才你不可能不知道。可你也叫导，于礼上来说，合适吗？”（意思是：你怎么敢和宰相同名近字？）李导却理直气壮地回答："相公您是没有寸的’道’字，我是有寸的’导’（導）字，有什么不可以？"冯道听完大笑，说：“老夫我不但名字无寸，所有事情也都无寸（一无所执、一无所求），你可真是了解我啊。”
冯道善诗文，尤其擅写长诗，提笔而成，典雅华丽且颇含古义，每有创作必被远近学子拿去传抄赏析。可惜冯道的诗文大多散失，存世最著名的应该就是："穷达皆由命，何劳发叹声。但知行好事，莫要问前程。冬去冰须泮，春来草自生。请君观此理，天道甚分明。"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正是出自此诗。
五代时期，冯道凭借自己超长的政治生命和个人的德行一直被尊为文臣典范，范质曾称赞冯道：“厚德稽古，宏才伟量，虽朝代迁贸，人无间言，屹若巨山，不可转也”
但是冯道的身后之名却急转直下。
▍从大臣之体到奸臣之尤
薛居正在《旧五代史》中对冯道表达了些许质疑："然而事四朝，相六帝，可得谓忠乎！夫一女二夫，人之不幸，况于再三者哉！所以饰终之典，不得谥为文贞、文忠者，盖谓此也（冯道谥号文懿）。"此时，评价还相对客观，只是表达冯道历仕多朝的行为不符合儒家忠君的思想。
待到欧阳修写《新五代史》时，将冯道放在了《杂传》中，并直接批判冯道为"无廉耻"。欧阳修开篇便讲"礼义廉耻，国之四维；四维不张，国乃灭亡"，然后便提到了冯道，“予读冯道长乐老叙，见其自述以为荣，其可谓无廉耻者矣，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”，之后又讲了一个王凝妻李氏的故事：虢州司户参军王凝死于任上，妻子李氏和王凝幼子带着王凝尸骸还乡安葬，行至开封地面投宿旅店，但店主人见她孤儿寡母还带着尸骸不愿收留，此时天色已晚，李氏不肯离去，店主拉着李氏手臂将她拉出店外，李氏认为自己失节，竟然拿起斧头砍断了自己被店主拉过的手臂。最后欧阳修评论说："呜呼！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，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！"以此讽刺冯道历仕多朝的行为，还不如一个妇人。
司马光比欧阳修批判的还要严厉，他认为："（冯）道之为相，历五朝、八姓，若逆旅之视过客，朝为仇敌，暮为君臣，易面变辞，曾无愧怍，大节如此，虽有小善，庸足称乎！“从道德层面全面否定了冯道，因为冯道的"不忠”，他的一切政绩都不值一提。司马光同时也认为，造就冯道的还有五代时期的君主：“抑此非特道之愆也，时君亦有责焉。……后来之君，不诛不弃，乃复用以为相，彼又安肯尽忠于我而能获其用乎？故曰，非特道之愆，亦时君之责也。”
而后世对冯道批判最严厉的要属王夫之，在王夫之的《读通鉴论》和《宋论》中，冯道时不时就会被拿出来作为批判的靶子。王夫之骂的也最狠，他说冯道"如失节之妇二十年而五适人，人皆而贱之"，他认为冯道是曲意逢迎君主，苟活于世以保全自己的功名利禄，“全躯保荣利，而乱臣贼子夷狄盗贼亦何不可事哉？”
冯道真的像他们所说的这样不堪吗？
其实冯道真实的面貌如何已经不重要了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历史符号，后世或推崇或批判，都是在以古喻近。司马光、欧阳修要重建五代时期破碎的道德体系，强调对君主的绝对忠诚，冯道自然成了攻击的靶子；王夫之则是经历了亡国之痛，骂冯道"人禽之辨"也是在骂那些降清的文人士大夫；近现代的史学家们，抛弃了陈旧的王朝史观和忠君思想，冯道保民、保文化的功劳被逐渐重视，冯道的评价也开始扭转。
果然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。
当然，每个时代都有另类，同样的北宋时期，王安石就很欣赏冯道。朱熹在《三朝名臣言行录》记载："荆公雅爱冯道，以其能屈身安人，如诸佛菩萨之行。一日，于上前语及此事，介曰："道为宰相，易四姓，事十主，此得为纯臣乎？"荆公曰："伊尹尝五就汤、五就桀者，志在安人而已，岂可亦謂之非纯臣也？"只是王安石可曾想到，自己后世也如冯道，饱受争议？
有一句对冯道的评价我认为很中肯："道好平时宰相，无以济其艰难，如禅僧不可呼鹰。“若在太平盛世，冯道可能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名臣，只可惜他生在了五代这个乱世，作为一个文臣，他无法力挽狂澜改变乱局，只能勉力维持，不让秩序彻底崩塌。《太平年》电视剧中冯道常说"做事”，我愿意相信历史上的冯道也是这样想的，不管皇帝是谁，天下需要有一个朝廷，需要有做事的人。
▍刊印典籍
不管冯道是忠是奸评价如何变化，有件事情对后世的贡献是无可辩驳的，那便是主持刊刻"九经"，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首次，由官方组织，大规模刊印儒家典籍。
后唐长兴三年，冯道与李愚奏请：“取西京郑覃所刊石经，雕为印板”。整个刊刻过程历时二十二年，跨越四朝，从后唐长兴三年开始至后周广顺三年完成（公元932年至953年），实际完成了十二部儒家经典的刊刻工作，后世将这一版本称为"五代监本"。
刊刻过程首先召集国子监儒生抄录石经内容，并进行断句、注释，校勘无误后，再选善书法之人以楷书誊写，最后交由匠人雕刻成印版，颁行天下。
“九经”，通常指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《左传》《公羊传》《毂梁传》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易经》九部儒家经典。
“西京郑覃所刊石经"是唐开成年间郑覃主持刊刻的石刻儒家经典，也称"开成石经"或"西京石经”，包括十二部儒家经典，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《左传》《公羊传》《毂梁传》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易经》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尔雅》，附《五经文字》《九经字样》，统一字形、音义。冯道主持刊刻"九经"，实际完成也是这十二部经典。
"九经"刊刻过程参考《五代会要》卷八，经籍部分。
雕版印刷技术在唐代已有，但都是民间小规模使用，多用来印制些黄历之类，并未大规模用于印刷书籍。典籍的传播主要依靠向藏书之家借阅、手抄，传播速度慢、成本高，传抄过程中还尝尝出现错漏。唐代以前有实力藏书的多是世家大族，寻常百姓之家自然很难结识到这些世家大族，因此某种意义上知识一直被垄断在世家手中。官方大规模刊印儒家经典，一方面系统性地纠正了各种传抄版本中的谬误，另一方面也降低了获取书籍的成本，让此后宋朝的"朝为田舍郎，暮登天子堂"成为可能。此外，这次以雕版刊印典籍，很可能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使用雕版印刷，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中有记载：“板印書籍，唐人尚未盛为之，自馮瀛王始印五經，已后典籍皆为板本。”
▍有子名吉，善琵琶
《五代史补》有这样一段记载：冯道的次子冯吉，善弹琵琶，曾经在世宗郭荣御前演奏，世宗非常喜欢，称他的琵琶是"绕殿雷"，应该是他琵琶声音宏亮如雷，有绕梁三日不绝的效果。古代乐师的身份是很低贱的，冯道身居宰职，自然不会同意自己儿子从事这种行当，经常斥责冯吉不务正业，但冯吉偏偏非常叛逆，老爹越是不让，他越是潜心钻研，技艺愈发精妙，而冯道也越发愤怒。后来冯道每次与客人饮宴，都要让冯吉演奏琵琶，曲罢还要赏赐些丝帛，命令冯吉背在身上谢赏，以这种方式羞辱冯吉，试图让他悔改。冯道认为这种羞辱式的劝诫已经到了极致，但冯吉不为所动，依然我行我素，最终无可奈何，叹息说："乐师都身份低贱，这也理所当然了（指冯吉安然接受让他当众演奏并要求谢赏）。此子不过做个太常少卿。"后来果然冯吉只做到了太常少卿。
这故事简直就是叛逆少年和保守老父亲的五代翻版，类比到现在就相当于副国级干部子女投身演艺圈做摇滚歌手，这事放今天也挺炸裂的。
参考资料
[1] 《旧五代史》 [北宋] 薛居正
[2] 《新五代史》 [北宋] 欧阳修
[3] 《五代会要》 [北宋] 王溥
[4] 《梦溪笔谈》 [北宋] 沈括
[5] 《五代史补》 [北宋] 陶岳
[6] 《三朝名臣录》 [南宋] 朱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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